野风湿身的女人

野风湿身的女人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砸下来，砸在吴芳的脸上。她没躲。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，河滩边的芦苇荡齐齐倒向水面，像一排跪倒的人。这是今年第七号台风登陆前的预兆，整个青石村的男人都上山去加固柞木林了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缩在屋里。 吴芳却往河边走。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风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，雨水浇透了布料，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瘦削而倔强的轮廓。从后山那条土路下来的时候，她看见了他——陈望，那个三年前说“等我攒够钱就回来”的男人，正蹲在河滩上，跟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说话。他的行李箱搁在脚边，拉链都没拉严实，露出一截葱绿色的毛线围巾。 那围巾不是给她织的。 吴芳认识那条围巾。半个月前，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张婶儿在牌桌上啧啧咂嘴：“陈望在城里谈了对象，纺织厂的，一个棉纺锭子能打三股纱——比咱们这边儿的姑娘细巧。”她当时正在称盐，手一抖，白花花的细粒洒了大半袋。 风又大了，卷着雨抽在脸上，生疼。吴芳没有停步。她淌过没过脚踝的泥水，朝芦苇荡的方向走。野草疯长了一整个夏天，能没到人的腰。根根苇秆被风雨打得噼啪作响，像在抽打着什么看不见的东西。 她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进芦苇荡深处的。 岸边的河水已经漫上来了，涨潮加上暴雨，平日里温顺的卧牛河变成了翻滚的泥浆。深一脚浅一脚，水没过小腿、没过膝盖，碎花裙的下摆泡在水里，沉甸甸地拽着她往下坠。风把芦苇压弯又弹起，弹起又压弯，其中的一根断了，横在水面上，尖锐的断茬正对着她。 吴芳停下来，木然地望着那根断茬。雨水从她的鬓角流淌下来，顺着脖子钻进领口，凉意蛇一样爬遍全身。她不知道自己在想什么——也许什么都没想。河水推着她，风推着她，世界好像只剩下两种声音：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。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芦苇断茬划破了她的小腿肚，血珠子渗出来，马上被雨水冲淡了。 陈望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，她不知道。等她听见身后有脚步声的时候，他已经站在腰深的水里了，衬衣湿透了贴在身上，淋成落汤鸡的样子并不比三年前体面。 “吴芳！你疯了吗？”他喊。 她回头看着他。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下淌，他脸上的表情她读不懂——是担忧，是愧疚，还是别的什么。隔着一整片湿淋淋的芦苇，水汽模糊了他们之间的距离。 “我没疯。”她说，声音被风撕得断断续续，“我就是想看看，这条河到底有多深。” 芦苇荡外，卷发女人撑着伞站在河岸上，朝这边张望。风雨太大了，那伞撑不住，啪一下被掀翻了，卷发女人的头发立刻散开，淋得比吴芳还狼狈。 吴芳忽然笑了。 是那种从心底里浮起来、闷在胸腔里好几年、终于被雨水泡发了的笑。她的湿漉漉的身体在这片狂野的风雨里显得那样渺小，那样脆弱，却又那样固执地站在河中央，像另一株被风压弯却不曾折断的芦苇。 陈望朝她迈了一步，水花四溅。 “你回去吧。”吴芳说，“我走过来的路，自己能走回去。” 她转过身，逆着水流，一步一步走回岸上。雨水依旧疯了一样浇下来，她的身影在芦苇丛中越来越小，像一滴水融进了另一片更大的水里。 河滩上只留下两根被风折断的芦苇。一根横在水里，一根躺在泥地上。雨水顺着生锈的铁皮屋檐砸下来，砸在吴芳的脸上。她没躲。 村口那棵老槐树被风刮得东倒西歪，河滩边的芦苇荡齐齐倒向水面，像一排跪倒的人。这是今年第七号台风登陆前的预兆，整个青石村的男人都上山去加固柞木林了，只剩下老人和孩子缩在屋里。 吴芳却往河边走。 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，风把衣襟吹得猎猎作响，雨水浇透了布料，紧贴在身上，勾勒出瘦削而倔强的轮廓。从后山那条土路下来的时候，她看见了他——陈望